故事:20岁被确诊为老年痴呆后,她才知道自己的大脑是别人的

1


林希文下了动车,南方的寒风刮了她一脸,冻得她一激灵,瞬间清醒了许多。已经迈出去的左脚硬生生收了回来。有些不对劲,她左右看了看,周边的环境十分陌生


难道下错站了?她用力盯着站牌,牌子上的字和记忆重合在一起:地点没错。但除了这几个字以外,周边的建筑她完全认不出来。只是离开半年而已,家乡变化太大了吧。


她随手拦了一辆的士,司机操着熟悉的家乡口音问她去哪儿,林希文张了半天嘴,那几个字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。


恰巧是下班高峰期,车流里容不得半分钟的停留,车后的喇叭响了半天。司机见林希文半天都确定不了,索性摇上车窗,直抱怨浪费时间,一踩油门走了。


她也发现了自己的不对劲,有些慌,下意识掏出手机,翻了翻日常备忘录,并没有她想要的信息。不死心,她又逐字逐句检查一遍。


正埋头找信息时,手机响了,是一串陌生的电话号码。她有些不确定地接了起来。




你到哪儿了,怎么这么慢?”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听起来很耳熟。


“我……路上堵车。”林希文努力回想,试探性问了一句,“你在哪儿?”


“我在家啊!”


“妈?”


“怎么了?”


林希文抖着身子,连着声音都有些颤抖:“没事,就是突然一下子想不起来家住哪儿了。


内心的不安因为电话那头一声“傻女儿”而被驱散得一干二净,压在嗓子里的恐惧被替代为要回家的踏实,这是林希文第一次能记住的害怕。




2


屋里暖气十足,一家三口围着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——今天是母亲周英和老头林深的结婚纪念日。林希文特意挨着周英身边坐下,默默扒着面前的菜。大家都不说话,只有汤匙碰碗和咀嚼的声音。


忘了是从哪一年开始,老头说以后家里啥都不要庆祝,也是从那次开始,他在她的心中便从父亲降格为老头,甚至慢慢积攒出了几分怨气。


但周英并没有表示不满,她甚至一直配合老头的任性。


林希文故意将筷子用力撞击瓷碗来表达自己的反抗,母亲可以忍,不代表她可以。她用自己的方式和老头抗衡,反正他也不喜欢自己。


林深全然不理,他照例开了一瓶白酒,用小口杯慢慢酌饮。烈酒有些辛辣,呛得他直咳几声,把辣味赶了出来,嗓子终于得到了舒缓,显然他并不经常喝酒。




“这次准备待几天?”周英试图缓解尴尬。


“一周吧。”


“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……”周英有些说不下去了,她死命给自己的宝贝女儿夹菜,直到碗里已经堆不下了才罢休。


“妈,别这样,您今年的生日我保证赶回来。”


周英忙着给林深码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,有些不敢相信:“你说什么?


“生日啊,我这次保证不会错过了,公司那边我已经预留假期了。”


林深难得抬起头,皱着眉头又抿了一口,还是辣。


她能感觉到老头往自己身上投过来的目光,在她的头顶上沉甸甸杵着,比平时留的时间长了些。


可是,我今年的生日你已经陪我们一起过了呀,当时咱们还是在外面吃的饭,你忘了?




林希文嚼着嘴里的牛腩,越咬越柴,怎么也撕扯不开,只能硬着头皮吞下。手艺再好的周英也有翻车的时候,这次的牛腩煮老了。


酒过半巡,老头眯着眼睛,晃着小酒杯不小心将酒洒了出来,他连忙拽着桌布想擦去残渍,本该向前倾的身体却往后倾斜,被周英及时扶住,一股浓浓的酒气飘了过来。林希文叹了口气,又喝多了。


她和母亲两人各自架着老头的一条胳膊,将体重超标的老头费力挪进卧室。




3


林深虽然跟林希文话不多,但当林希文接二连三忘记重要的事情后,他执意拉着她去看病。毕竟工作强度大、导致偶尔健忘这种理由,林希文已经连自己都说服不了。


只是老头的反应让她有些意外。毕竟,好像他的父爱只停留在林希文小的时候,但记忆很模糊,也有可能他从来没对自己施舍过半分温情——林希文越长大,越怀疑自己和老头是否有血缘关系。




4


一路上,林希文脑子都在发懵,等缓过神来,她才发现他们已经站在了脑科诊室外。


老头一到医院,直接就挂了脑科。他从护士小姐姐手里接过挂号单时,她注意到那双苍老的手好像在微微发抖。


她不喜欢医院,这里有她最讨厌的药味和一些奇怪的病人,小时候每天都被病房里头绑绷带的怪人吓哭……等下,小时候?她小时候为什么会在医院里?她努力回想半天也没结果,那些模糊画面一闪而过,她捕捉不到任何信息,最近想不起来的事越来越多了。


机器闪着红光在她头部来回扫描着,随着“滴”的一声才停止运作。还没等她看清楚检查项目,便被老头拉着去另一间科室接受医生的问询,还做了一堆奇怪的测试题。


周英全程跟在后面,一点忙也帮不上,着急得两手交叉握在一起,在检查室外徘徊。


待林希文一脸茫然地从检查室里出来后,周英赶紧上前紧紧拉着林希文的双手,好像下一秒她就抓不住了。老头依旧不怎么说话,但眉头紧皱得可以夹死一只苍蝇。


林深在走廊尽头随手掏出一根烟点上,缕缕烟丝将他和医院隔开。


“爸,医院禁止抽烟!”林希文捂着鼻子,企图用手挥走难闻的气味儿,不满地看了老头一眼。


林深猛抽了几口才把烟掐灭,他掸了掸身上的烟灰,无视对面的敌视,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医院用椅上,眼睛直盯着报告室。




5


检查报告出来后,当医生叫到她名字时,她本能地站起来,但老头速度比她还快,先她一步进了问诊室,还顺手将门带上并锁上,留下林希文和周英两人在外面傻傻站着。她觉得今天的检查一定不简单,她从来没见过老头这么反常。


过了一会儿,林深从里面打开了门,严肃凝重地说:“你们也进来吧。”


问诊室里只有一位年纪较大的医生,林希文看到她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份诊疗报告,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。她小心翼翼地打开,认真地阅读起上面的每个字:颞中回萎缩,海马、内嗅皮质、杏仁核体积缩小……这些专业词汇她都不太懂,但她看得懂最下面的结论:阿尔茨海默病


老年痴呆?她怀疑自己看错了,强压着涌上来的恐惧,努力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,将整个诊断书又艰难地看了一遍。


“医生,你们会不会弄错了,我女儿还这么年轻啊!”周英很激动,非要缠着医生讨个说法。


林希文的眼神从报告移向别处,逐渐变得空洞。她瘫坐在椅子上,耳朵嗡嗡作响,已经听不清身边人在争论什么。她害怕她多彩的人生从此被按上暂停键,生命即将被召回


林深按住了周英,试图让她冷静下来。但周英显然已经失去了理智,她在问诊室里嚎啕大哭,哭声盖过了医生的声音,也释放出了她多年的委屈。


林希文最后是被老头扶起,连着满脸泪痕的母亲一起走出问诊室。屋外早已聚集了一堆看热闹的人。她能从他们的脸上读到同情,以及想窥探内情的好奇,果然,医院是她最讨厌来的地方。




6


由于目前的状态,林希文索性便把工作辞了,安心在家休养。


其实她自己心里明白,就算再怎么按时服药、做些可笑的智力训练,也阻止不了大脑衰老的速度,她终将会慢慢忘记所有的事,忘记自己,出现行动障碍,直到最后机体老去,终结生命。


她查了很多关于这方面的资料,老年痴呆是衰老的常见病,目前并没有直接治愈的方法。一想到自己下半辈子可能只能依靠父母,甚至成为父母的累赘,林希文烦躁地将杯子狠狠摔在地上。


听到响声的周英连忙从厨房出来,她知道女儿压力大,她只能偷偷抹眼泪,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给女儿打气。


林希文看到周英出来,忙蹲下收拾地上的玻璃碴:“我不小心手滑了……”


林希文的话还没说完,立马便被手上的刺痛打断,她的手指被玻璃碴扎出了一道伤口,血慢慢涌了出来,很快红了一片。


“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,等着别动,妈给你找药去!”周英翻出了家里常备的医用箱,从里面拿出了绷带和止血药。


林希文倒没觉得疼,只是那抹红色像是启动了什么按钮,一些零碎的画面如电影般一幕幕呈现她的面前——画面上的女孩子头绑着绷带,痛苦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,对面病床上的怪人一直拿着丑布偶对着她扮鬼脸,小女孩又害怕又疼,只得哇哇大哭……


周英心疼地替她涂了止血药,并熟练地包扎伤口,由于在医院当护工,这点日常状况周英还是可以应付的。




林希文对着已经处理好的伤口发起了呆,良久才问道:“妈,我小时候是不是做过手术?”


“你这孩子怎么净问些奇怪的问题。”她避开了林希文的目光,专心处理伤口。


“随便问问。”母亲分明在撒谎




7


或许所有的疑虑在医院里可以得到答案。




林希文背着父母独自来医院,以当事人的身份要求医院调取早年的手术档案。咨询台的护士经主任同意后,便给她找出了当年的病历——一份写有自己名字的、用破旧牛纸皮包裹着的档案。


她小心翼翼拆开封面,卷宗上医生的字迹龙飞凤舞,她努力辨识,依稀只看懂了几个字:发育畸形,半脑移植,捐献人周希


病历上还写着,捐献人周希手术后因为大出血,死亡


难道她之前做过一次半脑移植手术?所以她现在的脑子是别人的,所以才会提前衰老?周希是谁?不是说直系亲属才能移植脑髓吗,那么周希跟她什么关系?


林希文查资料看过半脑移植手术相关的介绍,这种手术目前难度系数极大,且必须是直系亲属间移植才有可能成功……林希文的脑子有些跟不上这些信息。




8


再和父母一起到医院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,医生给出的治疗方案,是建议做移植半脑的手术。


虽然讲了移植手术的原理、风险和预定的疗效,主题就是大脑是人体最复杂的器官,且不说手术的复杂程度,进入新机体后的神经复原情况也不容乐观,说白了,这就是一场赌运气的手术


林深在走廊抽了好久的烟才回来,浓重的烟味让林希文越加反感。当医生发手术同意书时,老头没有签字,说需要时间考虑。


这一幕林希文全看在眼里,转而又觉得松了一口气。




“妈,我们回去吧,我肚子饿了。”此刻她完全能理解为什么自己出事在家休养,老头依然像没事人一样上下班,也能明白为什么自己从小不受老头待见,他的身上找不到半点父爱——自己不是亲生的


“可是……”


“医生不是说我的病情暂时还能控制吗,没什么好担心的。”林希文主动挽着周英的胳膊,将她推出诊室,只留下老头一人处理后续。


林希文打死不做手术,即使找到匹配到的脑髓,她也不能让天价的手术费掏空他们的家底。自己只是记忆力不行,大不了在家接点闲差,赚点生计还是可以的。




9


三人从医院回来之后,莫名达成默契,缄口不再提手术的事。


林希文以往忙着在异地工作,闲下来后才发现家是最温暖的地方。虽然老头现在依旧没有表示出多么关心自己,但他的眼神不再像以前那么冷漠了。


母亲每天变着法子研究食谱,嘴上总是念叨着食补胜于药补,不知道是想说服自己还是说服林希文。不管自己还有多少时间,此刻林希文格外珍惜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光。


在打扫卧室卫生时,林希文在老头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本相册,里面全是她小时候的照片,每一张照片上都有备注时间和事件。有她第一次学会自己抱着奶瓶喝奶的样子、第一次推着小三轮学走路的样子、第一次一起和小伙伴庆生的样子……所有的照片几乎只有母亲的身影,拍照的都是老头,只有一两张为数不多的三口合照。


相册里还有一张照片,是她两岁时,母亲抱着她和同事的合影,背面备注着:泽恩中心小学教师集体合照。


教师集体合照?母亲学的是护理专业呀,毕业后就被分配到医院工作,一直到现在,怎么会当过老师?




10


林希文趁着父母不在家的时候,翻了翻卧室的抽屉和柜子,并没有发现什么其他的证据。正当她准备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放回原处时,不小心踢到了床头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
林希文弯腰仔细检查,终于发现了一条暗缝,里面藏有一个铁皮盒子


她打开盖子,里面只有一张红通通的纸——那是早年的结婚证。翻开,里面写着林深和周希于1982年成婚。


周希?病历上捐献人的名字?林希文越想越乱。她看着结婚证上的女人,那张和周英有七八分像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甜蜜。


林希文尽量调整呼吸,她决定将这些信息藏在心底,不管她到底是不是亲生的,真相对她而言并不是最重要的,她现在只希望不要再有其他事破坏这个家的完整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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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院传来消息,说老头想办法弄来的脑髓经过检测竟然和林希文十分吻合。


这个脑髓怎么来的?难道老头找到了自己的生父、生母?林希文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,她潜意识已经把自己和这个家划开了一道裂缝。


手术的风险极高,老头在手术单上的签字却十分果断,他不怕手术失败吗?林希文越想越心凉。




12


手术时间定在这个月25号,算算日子还有十来天。林希文按照医生嘱咐,提前办了住院手续,在医院做各种术前准备。


在她住院的前一天晚上,老头支走了周英,单独和面对面她坐下来。印象中这是老头第一次正儿八经和自己聊天,她不免有些窘迫。


你知道我不喜欢你吧?


“嗯。”小时候,林希文只觉得老头看自己的眼神很怪;直到有一天,她看到老头在清理下水道的老鼠时也流露出一样的眼神,她才明白那是一种厌恶。


你给这个家带来了太多灾难,我希望手术后你能离开这个家,不要再给我和你妈添乱了。


林希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她惊慌地抬起头,迎上老头的眼神,还是一样的厌恶。


“为什么?”


“这个家已经被你掏空了,你还有什么脸面回来,反正……”


“反正什么?你是不是想说,反正你们也不是我的亲生父母?”林希文本想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,没想到却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。


老头愣了很久,他并没有正面回答,最终只摆了摆手离开了。


没有回答便是默认了,林希文周身的力气像突然被抽干似地瘫在地上。




13


很快到了做手术这一天,林希文穿上消毒衣,安静地躺在手术台上


她瞥见周英隔着玻璃在替她加油打气,老头并没有一起跟来。林希文眼眶泛红,她贪恋地多看母亲几眼,心里万分不舍。


麻醉药开始发挥作用了,周遭的一切开始天旋地转,林希文嘴里一直叫着“妈妈”,没多久便睡了过去……




尾记


今年的寒冬来得有点早,周英费力地清扫墓碑附近的积雪,直到碑体上重新出现了一张和她颇为相似的脸。


周英将带来的祭品一一摆好,开始和照片聊起了家常:“姐,今年小文又不回家,她如今是个大忙人,不过这样也好啊,我决定带姐夫多出去旅旅游,待家里怪闷的。”


她抖了抖腿上的雪,继续说道,“当年小文早产,脑发育不全,你为了让她健康长大,打定主意给她捐脑髓,结果自己却术后大出血……我知道,姐夫其实一直忘不了你,也知道他其实是爱小文的,只是他总过不去心里那一关……小文这孩子也命苦,最后,姐夫和你做了一样的选择……姐,你要是在下面缺点啥,托梦告诉我一声,我回头烧给你。姐夫还在等我回家,我先走了……”


周英到家刚打开门,便看到老头兴冲冲地对着镜中臭美摆动作。


“希子,你说我明天穿这身好不好看?”老头兴奋地从衣柜扯出一件白衬衫,拉着周英的手问道。


“好看好看,你这是要干吗去?”


明天我们说好去民政局领证啊,希子,你不会忘了吧?


“没忘,我这不是故意考考你嘛。”周英转身擦了擦眼角,生怕被看见。